文 / 方圆

时间刚刚走进2026年，欧盟接连签下两份重量级的自由贸易协定，大幅加快了争夺全球南方市场的战略步伐。当地时间1月17日，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以下简称“南共市”）在巴拉圭首都亚松森正式签署自贸协定（FTA），在经历了超过25年的马拉松式谈判之后，双方向创建世界最大自由贸易区之一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当地时间1月27日，在新德里，欧盟又与印度达成了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自由贸易协定，并认为这项对于双方来说都可称为最大规模的自贸协定，将进一步加强两大经济体之间的经济与政治联系。

雄心勃勃的计划

欧盟与南共市达成的这份协定将创造一个市场规模超过7亿人口、国内生产总值占全球20%以上、覆盖全球贸易14%的超大规模自由贸易区。而与印度的协定规模更是惊人，将覆盖20亿人口的消费市场，涵盖全世界25%的GDP和1/3的国际贸易，将成为欧盟有史以来涉及人口最多、关税削减规模最大的贸易协定。

欧盟与南共市协定规划

根据欧盟与南共市的协定，双方将在10年内分阶段履行双边关税削减承诺，欧盟将对92%的南共市进口税目商品免除关税，南共市将对91%的欧盟进口税目商品免除关税。

工业品方面，欧盟对100%的南共市进口税目商品免除关税，南共市对90%的欧盟进口税目商品免除关税，欧盟产整车、汽车零部件、机械和药品的关税税率将从目前的最高35%、18%、20%、14%降为0%。欧委会测算，协定将每年为欧盟企业节省关税超过40亿欧元。

农产品方面，欧盟对82%的南共市进口税目农食产品免除关税，南共市对95%的欧盟进口税目农食产品免除关税，并承诺对344个欧盟地理标志以及具有高品牌价值的传统食品和饮料产品进行保护，使其免受不正当竞争和仿冒。欧盟认为，该协议将为欧洲农民和食品生产企业打开广阔的拉丁美洲市场，葡萄酒、烈酒、乳制品和橄榄油的关税税率将从目前的最高27%、30%、25%、15%降为0%，预计将推动欧盟对南共市的农产品和食品出口增加50%以上。

欧盟与印度协议规划

与印度的协议力度空前。印度将给予欧盟最大规模的关税减免和最高水平的市场准入，允许欧盟企业进入包括金融和海事运输等在内的144个关键服务领域，享受其他贸易伙伴所没有享受到的特权。

根据协定，在5年到10年内，印度将逐步取消或降低欧盟96.6%的对印度出口税目商品关税，欧盟将免除印度90%以上的对欧盟出口税目商品关税。欧盟出口印度的整车关税税率将从现在的110%逐步降至10%，印度将为欧盟汽车设置每年25万辆的进口配额，是此前印度与其他经济体自贸协定规定配额数量的6倍，汽车零部件、机械、化学品、药品的关税也将从目前的最高90%、44%、22%、11%逐步降为0%。印度出口欧盟的珠宝、纺织品、家具、皮革、金属制品等关税均将逐步取消。农产品方面，印度对欧盟葡萄酒的进口关税将从目前的150%立即调减至75%，并最终降至20%的水平；橄榄油的关税将在5年内从现在的45%降至0%；加工农产品如面包和糖果的关税也将从目前的最高50%逐步取消。

除去贸易条款，协定还包含了欧盟关心的环境保护、应对气候变化、保护工人权利、支持妇女权益等内容。欧盟承诺帮助印度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并加速其长期可持续的工业转型，并基于现有的国际和欧盟知识产权条约，对双方在版权、商标、设计、商业秘密和植物品种权等方面的知识产权保护进行了规定。欧委会表示，受益于协定提供的关税削减、消除监管障碍、透明度、稳定和可预见性，预计2032年前对印度货物贸易出口额将实现翻倍，每年为欧盟企业节省约40亿欧元贸易成本。

多重利益的考量

在全球经贸格局深度调整、单边保护主义抬头的大背景下，协议的接连达成既是自由贸易的维护和修补，也是各方在诸多利益冲突中找到的一个平衡点。

欧盟的收益

从欧盟角度看，这无疑是一场胜利。经济层面的直接收益显而易见，根据欧盟委员会、欧洲政策研究中心（CEPR）测算，与南共市的协定生效后，其对拉美地区年出口额有望增长39%，并为欧洲新增约8万个就业岗位，主要集中在汽车、机械制造等支柱产业；与印度的协定，将在2030年前将双边贸易额从2025年的1256亿欧元提升至约1840亿欧元，并为欧洲新增约10万个就业岗位。

以汽车工业为例，2024年欧盟向南共市出口整车及零部件总计102亿欧元，随着协议达成后出口成本大幅下降，将进一步巩固菲亚特、大众和雷诺等欧洲品牌在巴西等拉美国家的市场份额。同时，欧洲豪华品牌也瞄准了年销量438万辆、增速达18.2%的印度汽车市场。欧盟委员会预测，到2030年欧洲品牌在印度汽车市场占比将从目前的3.7%提升至约11.5%。但协定的战略价值远超经济层面，获取关键原材料和战略资源、抢占高速增长的新兴市场以及制衡有关竞争对手才是欧盟的落子之处。

首先是战略资源的稳定获取。欧盟自2023年以来将关键原材料供应链安全上升为核心战略，并于2024年5月正式出台《关键原材料法案》（CRMA），明确了覆盖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组件等绿色产业的17种战略原材料清单，并设定到2030年每种战略原材料从单一国家进口比例不得超过65%的刚性目标。

目前，欧盟所需稀土、锂、钴等对特定国家依存度很大。根据欧委会2025年发布的《绿色产业原材料需求报告》，到2030年欧盟锂、钴需求将较2020年分别增长11倍和8倍，供应链集中度过高已成为其绿色转型的核心风险点。而与南共市和印度的协定将有效弥补欧盟关键原材料的供给“短板”，大幅提升供应链安全稳定的保障能力，助力其实现绿色转型与数字化战略发展目标。

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2025年数据，南共市集中了全球约50%的锂资源、12%的钴储量、20%的石墨储量，印度拥有全球约7%的稀土资源和丰富的钽、铌等半导体关键原材料。协定生效后，欧盟对南共市关键原材料和对印度稀土的进口关税将从目前的平均8%和15%降至0%。欧盟已与巴西淡水河谷、阿根廷锂业巨头Y-TEC签署框架协议，2026年起每年从南共市进口锂精矿5万吨、钴矿2万吨。通过长期供应绑定，欧盟计划于2030年实现20%的锂需求和15%的钴需求通过南共市进口，10%的稀土需求从印度进口，将对特定国家的依赖降低至相对安全水平。

同时，欧盟委员会还批准22亿欧元专项投资基金，支持欧洲企业在巴西和阿根廷建设锂精炼、钴加工基地，到2030年预计可满足欧盟10%的锂加工需求，补足其在深加工环节的短板。

服务贸易也将因打破限制壁垒进入新兴市场而获益。作为世界较大的服务贸易经济体，相比印度和南共市这些新兴市场国家，欧盟在金融、研发、设计和咨询等高附加值领域有明显的比较优势。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服务出口占全球份额达16%，顺差2950亿欧元，占据全球22%的跨境支付和40%的云服务市场份额。但长期受外资持股比例、数据本地化等要求限制和约束，欧盟在新兴市场服务贸易领域渗透率不足货物贸易的1/3。协议实施后，对欧盟在服务贸易跨境支付的限制将逐步取消，专业资质将有望实现互认。

根据欧盟委员会2026年1月发布的评估报告预测，到2032年欧盟对印度服务出口将达到1240亿欧元，较2024年增长79.7%，年复合增长率约7.2%；到2035年，欧盟对南共市服务出口将达到409亿欧元，较2024年增长90.2%，年复合增长率约5.5%。

从地缘政治角度看，协定的签署也向世界传递了明确信号：欧盟正采取行动减少贸易依赖，积极构建战略自主性。

一方面通过深化政治对话与贸易合作，在公共卫生、气候变化、劳工权利等领域进一步输出其治理理念，扩大了欧盟政治影响力与伙伴网络，成为其强化全球话语权的关键抓手。另一方面，通过联合全球南方共同抵制保护主义，为其与澳大利亚、墨西哥等国的自贸谈判营造积极氛围。最后，将稳固欧盟在亚洲和拉美地区的贸易地位。鉴于南共市与中国、美国、日本等其他主要工业化经济体均未签署自贸协定，欧盟将获得先发优势。

南共市和印度的收益

对于南共市和印度，协议在带来现实贸易回报的同时，也有机会实现各自的战略构想。

从南共市角度看，欧盟允许扩大对其牛肉、大豆、蜂蜜、生物燃料以及鞋类和纺织品等商品的市场准入，农业和轻工业部门将因此获益。同时，借助该协定，拉丁美洲有望加速自身整合，加快实现在原产地规则、海关程序和产业标准等方面的一体化进程。在南共市成立的30多年间，始终未能实现其作为一个整体与主要外部市场融合的初衷，其出口贸易在GDP占比只有15%左右，仅相当于世界主要区域经济合作组织平均水平的一半，南共市希望这种情况会因协定而改善。

根据西班牙皇家埃尔坎诺研究所（Real Instituto Elcano）和西班牙银行的测算，与欧盟的协定在拉动双边贸易额增长超过70%的同时，也将带动拉丁美洲内部贸易额实现40%以上的增长。

从印度角度看，协议将在一定程度上对冲美国关税的持续冲击。受美国对印度服装、鞋类加征25%关税影响，2025年印度对美国纺织及鞋类出口同比下降15%，出口额降至182亿美元，较2023年关税加征前的峰值减少了22%。协定生效后，印度纺织、珠宝等劳动密集型商品进入欧盟将享受零关税。根据国际纺织制造商联合会（ITMF）2025年10月发布的报告，印度纺织企业生产成本低于欧洲同类企业近三成，价格优势明显。

印度工商部（DPIIT）预测，到2030年印度对欧盟纺织出口将增长一倍，达到约170亿欧元，占欧盟进口纺织品市场的比重将从目前的12%提升至18%。同时，作为进入印度市场的条件，欧洲车企将扩大在印度组装工厂生产规模，并部分转移汽车电子、发动机技术，印度希望可以借此促进和带动产业升级，加速培育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本土高端汽车品牌，稀释欧美车企的技术优势。

尚不明朗的前景

协定的愿景虽然美好，但仍然面临着来自欧盟内部的不同声音，并将经历漫长的审核和批准程序。

对本国生产秩序的冲击

法国、波兰、爱尔兰等国担忧南共市和印度的低成本农产品大量进入欧洲市场后，将冲击本国农业生产秩序与农村就业稳定。2026年1月21日，欧洲议会以334票赞成、324票反对、11票弃权，通过将欧盟—南共市自贸协定提交至欧盟法院审查的动议，要求欧盟法院就该协定文本是否符合欧盟条约出具意见。这一程序通常需要18个月至24个月，在此期间欧洲议会无法就协定本身进行表决。该动议被协定支持方视为“拖延战术”，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称此举对欧洲的经济利益和地位十分有害；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则呼吁推进协定，认为更多的贸易伙伴能提升欧盟的独立性，以此对抗美国反复祭起的关税大棒。

由于担心全面协定的通过面临诸多不确定性，欧盟委员会力主首先实施临时贸易协定（ITA），仅聚焦贸易事务且经欧洲议会批准、欧盟理事会以特定多数通过后即可生效，以争取过渡时期的经济利益早期收获。至于覆盖范围更广的欧盟—南共市伙伴关系协定（EMPA），因为还涉及除贸易以外的政治对话、合作、投资及环保条款，全面实施需经欧盟27个成员国按本国程序批准，过程可能耗时数年。而与印度的协定，也将面临类似的法律审核程序，并等待欧洲议会的同意和欧盟理事会的最终批准。

利益的失衡

根据测算，到2032年欧盟对南共市的商品出口额将增加72.7%，而南共市对欧盟出口额预期增幅仅为13.1%。农产品和食品方面，欧盟对南共市出口额将增加35.1%，南共市对欧盟出口将增长22.8%。工业品将尤其加剧双边经贸关系的不平等性，欧盟对南共市工业品出口将增加74.3%，而南共市对欧盟出口预期仅增长7.9%。在化工、冶金、汽车及零部件、机械、电子设备等方面，欧盟获益程度将更是远超南共市。

同时，与欧盟的长远战略打算不同，南共市更看重的是协议带来的短期现实利益。近年来，南共市国家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始终呈现下降趋势，而高附加值、高技术的制成品更多地依赖进口，导致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的动力不足，在全球分工中更多地被定位在低附加值的初级产品生产上，限制了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上升空间。而随着协议落地实施，其产业升级困难的问题将进一步加剧，本土制造业将面临巨大的外部竞争压力，对欧盟输出工业制成品的难度将大大增加，并加重其对原材料出口的依赖。

对于印度来讲，如何执行协定中关于知识产权、环境保护部分基于欧盟的高标准设置的严格要求，也是一个难题。包括对药品专利的保护、专利纠纷的解决机制、对环境影响的评估和承诺等，这需要建立相应的法律框架和制度与之适应，相当于给缺乏必要技术和资源来满足新标准的印度企业增加了一道“隐性门槛”。

美国的警惕

美国视拉美地区为其“地缘政治和经济后院”。欧盟与南共市的自贸协定或分流其10%以上高附加值农产品和矿产的贸易份额，并分散其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对于印度，美国将其视为印太战略的关键一环，美印年双边贸易额近2000亿美元。印欧协定被视为对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抱团对冲”，可能引发美国对印度采取新的贸易限制措施。目前，美国已通过《通胀削减法案》的本土补贴，绑定拉丁美洲锂矿资源，强化美洲经济伙伴关系排他性，并向印度施压要求对等开放，阻止欧盟稀释其全球贸易话语权。

（作者单位：中国驻欧盟使团海关处）